在藝術中感悟女性成長

在維也納多瑙河畔以北，坐落著一片由六座Y形辦公大樓與一座圓柱形會議中心組成的現(xiàn)代建筑群。每每乘坐地鐵一號線經(jīng)過此處，目光總會被其門口高掛的多彩國旗矩陣所吸引。這里的每一面旗幟背后，象征著一個國家的氣節(jié)與民族史詩，而當它們齊聚于此，盡管無聲，卻仿佛莊嚴地宣告著多元、平等、和平與秩序。這里便是聯(lián)合國四大主要辦公地點之一——聯(lián)合國維也納辦事處。

在維也納生活的這些年，我曾3次來過這里。第一次是10年前，留學之初作為游客參觀游覽；第二次是2024年，我受邀在中國與聯(lián)合國工業(yè)發(fā)展組織共同舉辦的第九屆“城市之橋”活動上作為獨唱嘉賓獻唱；第三次便是去年，時逢北京世界婦女大會召開30周年與全球婦女峰會在北京舉行之際，我國駐外代表團與使領館、聯(lián)合國婦女署及其駐各國代表處積極響應，陸續(xù)圍繞婦女議題召開專題會議并舉辦相關活動。10月20日，中國常駐維也納代表團與維也納大學孔子學院、聯(lián)合國婦女署共同在聯(lián)合國維也納辦事處舉辦婦女專題活動，我有幸作為8位發(fā)言嘉賓之一，在會上代表青年發(fā)言。面對主辦方給予的重任，我懷著激動與忐忑的心情決定以“‘95后’看《北京宣言》”的視角完成我的演講。

小貼士：《北京宣言》是聯(lián)合國第四次世界婦女大會于1995年9月在北京通過的國際文件，與《北京行動綱領》共同構成全球性別平等事業(yè)的綱領性文件。該宣言以“以行動謀求平等、發(fā)展與和平”為主題，明確要求各國政府消除對婦女的歧視及暴力，將消除貧困、教育公平、健康保障等議題納入政策框架。宣言提出消除婦女貧困、保障教育及健康機會均等、提升婦女政治參與度等戰(zhàn)略目標，要求各國設立性別平等評估機制并完善法律體系，包括制定禁止就業(yè)性別歧視的法律，加強社會保障制度以減輕婦女貧困，并將婦女在議會中的比例從1995年的11%提升至27%。文件涵蓋婦女與貧困、教育、健康、經(jīng)濟參與等12個關切領域，強調(diào)將性別平等融入社會發(fā)展各環(huán)節(jié)。

從個人成長感受社會進步

作為一位在維也納學習、生活、工作近11年的“95后”中國女性，我的成長經(jīng)歷可以說是《北京宣言》所倡導關注的“婦女與媒體”“婦女教育”及“婦女人權”等多個議題下微小但鮮活的縮影。

2012年，我以聲樂特長生的身份考入杭州第十四中學鳳起校區(qū)，3年緊鑼密鼓的高中生涯充實、忙碌，也逐漸為我指明了未來的發(fā)展方向。作為當時的一名美聲初學者，我無比向往歐洲——這片孕育并見證了美聲這一歌唱藝術幾百年璀璨歷史的沃土。而素有“音樂之都”之稱的維也納很快便成為我的目標。幸運的是，母校與家人給予了我最大的關心與支持，他們的鼓勵成為我勇敢前行的重要動力，為此我至今心懷感激。

高中畢業(yè)后，我順利考入享譽世界的維也納音樂與表演藝術大學，先后取得了聲樂表演方向的學士與碩士學位；2022年底，在導師的推薦及國家留學基金的支持下，我得以在這所大學繼續(xù)博士階段的深造，追求更高的藝術理想，并于去年10月獲得校優(yōu)秀博士生獎學金。在這期間，我更有幸作為唯一一位亞洲人，加入到由教授、講師、行政人員與學生代表組成的校參議院，從而有機會在這所見證了阿巴多、馬勒、祖賓梅塔等眾多著名音樂家成長的校園中，為那些缺席的聲音爭取更多的保障與話語權力。

這條漫長的求學路之所以能行至今日，既源于個人的追求與努力，亦有賴于家庭的溫暖托舉及社會的慷慨滋養(yǎng)。而這些無疑都得益于30年來社會在女性教育方面整體認知上的進步。這種進步既體現(xiàn)在社會基層觀念的革新，又映現(xiàn)于國家對女性向更高學術領域攀登的政策賦能。

回望來路，我的成長更是直接得益于眾多女性的引領：早期的聲樂啟蒙老師，高中時期的校長、班主任與音樂老師，大學階段的聲樂教授、藝術指導和博士生導師，以及將我引薦至不同舞臺、學術與媒體平臺的眾多伯樂。當然，還有我的母親——我的第一位人生導師。在她們身上，我看到了善良、包容、專業(yè)、樂助、堅強等美好的品質(zhì)，以及她們在個人領域不斷開拓的奮斗激情。在見證越來越多女性于私人空間及公共領域綻放光芒的同時，我對未來也多了一份憧憬。

以女性視角講述中國故事

在維也納的這些年，我多次登上重要的音樂會舞臺，在積累歌劇角色的同時，也不斷探索自己在音樂文化領域的多重身份，并有幸通過中國與奧地利多個媒體平臺的報道與記錄，更加有力地加入到新時代女性的多元敘事中。這也為我提供了更多以自己的方式在海外講述中國故事的機會與平臺。

2018年至2024年間，我曾3次受維也納大學孔子學院奧方院長、漢學系教授、奧地利著名漢學家李夏德（Richard Trappl）教授的邀請，以講、演結合的形式與他共同在維也納莫扎特故居成功舉辦3場分別以“中國古詩詞”“中國女性音樂家”“中國與和平”為主題的獨唱音樂會。在此期間，我得以自主完成選題、選曲與講解文稿撰寫工作，向西方觀眾介紹了中國文學家如李清照、席慕蓉、張玉娘，中國作曲家如谷建芬、曹冠玉等優(yōu)秀女性創(chuàng)作者的詞與曲，以及作品背后的創(chuàng)作故事。于我而言，這段經(jīng)歷最為欣喜之處在于，我在舞臺上的發(fā)聲不再是“獨白”的形式，而是成了與“她們”跨越時空的“合唱”。當她們的姓名與經(jīng)歷不再只是曲譜或節(jié)目冊上沉默的注腳，而是成為舞臺敘事的一部分，西方觀眾對這些作品的感知也逐漸超越了聽覺的表象，轉(zhuǎn)而向更深層次的理解與共鳴探索。

而另一項讓我有機會結識眾多優(yōu)秀女性同行的工作是在維也納調(diào)頻廣播電臺FM94“中國脈動”（China am Puls）欄目擔任制作人。2022年起，我受創(chuàng)始人邀請，成為該欄目自2009年創(chuàng)立以來的第二任制作人。我堅持每月完成一期與中國藝術文化相關的中德雙語節(jié)目，其播放范圍輻射至奧地利境內(nèi)包括維也納及蒂羅爾州的多個地區(qū)與城市。其間，鋼琴家李秀玲女士、作家方麗娜女士等紛紛做客欄目，以個人故事展現(xiàn)中國女性在不同領域中的群像華彩。

這些經(jīng)歷讓我更加堅信，文化作為跨越疆界的語言，可以滋養(yǎng)出更多超越意識形態(tài)的交流與共鳴。

用專業(yè)所長為女性發(fā)聲

能見證并擁有這樣的藝術與教育環(huán)境，我無疑是幸運的。這份幸運受益于1995年北京世界婦女大會召開以來，在中國乃至世界范圍內(nèi)日益形成的性別平等及婦女賦權理念與精神。然而，在回顧這些經(jīng)歷的過程中，我的思緒不自覺地延伸向那些仍在不安、貧困與疾病中掙扎的世界各地的女性同胞們。在這般群體困境面前，我們所沐浴的微光究竟意味著什么？作為藝術工作者，我們所掌握的知識與藝術手段，如何能夠更有效地轉(zhuǎn)化為助力全球婦女命運與共、全面發(fā)展的一份力量？

在我有限的視角與知識框架內(nèi)，我再次將目光投向我的專業(yè)——歌劇產(chǎn)業(yè)。我一直認為，歌劇作為一門綜合藝術，既是一面窺探時代靈魂的棱鏡，也承載著塑造社會觀念的重要使命。歌劇中的女性形象——無論是機智聰慧的“蘇珊娜”，還是高貴隱忍的“伯爵夫人”，抑或是自由不羈的“卡門”——這些角色連同她們的命運，既是對時代精神的折射，也在潛移默化中影響著當代觀眾的性別關系認知。因此，在新時代推動婦女發(fā)展工作的進程中，文藝作品的參與及其話語力量是不容小覷的。新創(chuàng)作的歌劇敘事對多元立體的當代女性形象的呈現(xiàn)、經(jīng)典歌劇復排中對傳統(tǒng)女性角色更具批判性的當代詮釋，以及更多女性解讀視角的融入、未來歌劇制作中對處于傳統(tǒng)歌劇邊緣地帶的女性故事與聲音的關注——這些舉措或許能助力歌劇這片藝術場域突破文化與膚色的壁壘，真正成為世界女性命運與共、相互聆聽的共鳴空間。

從30年前《北京行動綱領》的提出到今天，這條發(fā)展之路雖然漫長，但充滿希望。我堅信，藝術作為人類精神世界最深邃的表達，必將以其超越文字與語言的強大力量，見證并參與到這場振奮人心的進步運動中。作為沐浴時代春風的當代海外學子，我們既要做善于理性思辨的時代觀察者，更要做兼具家國情懷與個人理想的時代接力者。在精進學業(yè)的同時，如何運用自己多元的文化視野與專業(yè)能力參與新時代樂章的譜寫，是需要我們深思并付諸實踐的時代課題。（作者 侯昕子系奧地利維也納音樂與表演藝術大學博士研究生。本文圖片由作者提供）

來源：《神州學人》（2026年第2-3期合刊）